绘本为什么可以拿来教音乐?
不是噱头,是同一批能力
绘本里没有五线谱,怎么教音乐?因为「说故事」和「玩音乐」在孩子身上,用的是同一批底层能力——共同注意、韵律、节奏、重复。这篇用研究把重叠拆给你看,也诚实告诉你它「不会」做到的事。
绘本里没有五线谱,怎么教音乐?因为「说故事」和「玩音乐」在孩子身上,用的是同一批底层能力——共同注意、韵律、节奏、重复。这篇用研究把重叠拆给你看,也诚实告诉你它「不会」做到的事。
很多家长第一次听到「用绘本教音乐」,反应是困惑的:绘本里又没有五线谱、没有琴键,翻的是一页一页的图画,这怎么会跟音乐扯上边?如果音乐=识谱、弹琴,那绘本确实搭不上。
但对 0–6 岁的孩子来说,音乐根本不是从五线谱开始的。孩子最早接触的「音乐」,其实藏在语言里——童谣的韵脚、故事的节奏、句子高高低低的起伏、重复出现的那句「咚咚咚,是谁在敲门?」。这些,就是最原始的音乐元素。而绘本,刚好是把这些东西自然装进来的容器。
这篇文章想说的,不是「绘本+音乐有什么神奇加乘、能让孩子变聪明」——那种话我们不会讲,因为证据不支持(后面会诚实摊开)。我们想说的是一件更实在的事:
「说故事」和「玩音乐」,在孩子的发展里用的是同一批底层能力——共同注意、韵律、节奏、重复、亲子互动。所以把绘本拿来教音乐,不是噱头,是顺着孩子大脑本来就有的重叠在走。
先把一个直觉放下:我们常把「语文」和「音乐」想成两个抽屉——语文放在左边、音乐放在右边,各学各的。但在幼儿的发展里,这两个抽屉其实有很大一块是共用的。
想想看一个 2 岁孩子怎么「读」一本绘本:他跟你一起看着同一页(共同注意)、听你用高高低低的声音念出来(语调的旋律)、跟着「碰!碰!」的状声词拍手(节奏)、要求你把同一句再念一次(重复)。这里面的每一项——共同注意、旋律、节奏、重复——同时也正是音乐经验的核心元素。
换句话说,孩子在「听故事」时所动用的能力,和他在「玩音乐」时动用的,是同一批。这不是比喻,是可以在研究里一项一项对出来的。接下来,我们就沿着这批共用的能力,一个一个看。
先讲最没有争议的一块:亲子共读本身,就对孩子的语言有帮助。
一份经典的后设分析(Bus, van IJzendoorn & Pellegrini, 1995,整合了多份研究)发现:亲子共读的频率,和孩子后来的口语能力、早期读写、阅读成就都正相关,整体效果量约 d=0.59(中等),大约能解释这些表现 8% 的差异。
8% 听起来不多,但这是诚实的数字。要提醒的是:这类研究多半是「相关」而不是「因果」——常念书给孩子听的家庭,往往本来就有其他优势(时间、资源、互动质量)。所以我们不会说「多念书=孩子一定更强」,只会说:共读是一个稳定、正向、值得投入的习惯。
比「有没有读」更重要的,是你怎么读。有一种读法叫「对话式共读」(dialogic reading)——简单说就是你不是一路念到底,而是常常停下来问问题、让孩子接话、跟着他的反应走:「这是什么呀?」「你猜牠接下来会怎样?」「我们一起念这句好不好?」
Mol、Bus 等人(2008)整合了 16 份研究发现:对话式共读对孩子表达性词汇(他自己能说出来的字)的效果达 d=0.59,明显比单纯照念大。这正是「把绘本拿来玩」的第一个接口——当你把一句重复的话唱出来、让孩子接下一句,你做的就是对话式共读,只是加了旋律。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、但很关键的机制:共同注意(joint attention)——就是你和孩子同时看着、注意着同一个东西的那个当下。发展心理学家 Tomasello 与 Farrar(1986)指出:当大人在「共同注意」的当下说出一个东西的名字,是孩子把「字」和「物」连起来最有效的时机;共同注意被认为是 18–20 个月大「词汇爆发」的关键。
而绘本,刚好是共同注意最容易发生的场景:一本书摊在你们中间,你指、他看、你念、他跟——共视、指认、命名,三件事一次到位。把音乐加进来(一起拍节奏、一起唱那句话),等于在这个已经很理想的场景上,再多给孩子一个「一起做」的理由。
如果要找一个「语言」和「音乐」最明显的交会点,那就是韵——押韵的儿歌、有韵脚的童谣。
为什么韵这么重要?因为要听出「小猫」和「小豹」押同一个韵,孩子必须把注意力放到「字里面的声音」上——这种能力叫「音韵觉识」(phonological awareness,就是察觉语言是由一个一个声音组成的)。音韵觉识,正是日后学习阅读、认字的重要地基。
MacLean、Bryant 与 Bradley(1987)做了一个很有名的追踪研究:他们从孩子 3 岁 4 个月开始、追踪 15 个月,发现——孩子懂多少儿歌童谣,能预测他 4 岁时的「韵母觉识」,再进一步预测 5 岁时的音素觉识、以及早期的阅读和拼字表现。研究者主张,这条「懂童谣 → 听得出韵 → 读写地基」的线,是有它特殊份量的,不只是「聪明的孩子什么都好」而已。
对家长的意义很直接:你每天陪孩子念的那些「一角两角三角形、四角五角六角半」,不是打发时间,是在帮他把耳朵打开、听见语言里的声音结构。而这,本质上就是一种音乐训练——听节拍、听韵律、听重复。
除了韵,还有节奏。语言本身就是有节奏的——每个字的长短、轻重、快慢,组成了说话的律动。而这个律动,和音乐的节拍,在孩子身上是连在一起的。
Gordon 与同事(2015)测试了 25 名一般发展的 6 岁儿童,发现一件让人意外的事:孩子的音乐节奏辨识能力,在扣掉智商、家庭社经地位、先前音乐经验的影响之后,仍然可以解释他「文法能力」48% 的差异。也就是说,一个能听出复杂节奏差异的孩子,往往在句子的结构、词语的变化上也表现得比较好。
这要小心地读:这是「有关联」,不是「练节奏就会让文法变好」的因果,而且样本只有 25 人。但它指向一个合理的图像:处理「声音在时间里的排列」——不管是节拍还是句子——用的是重叠的能力。
另一项研究把这个连接往更小的年纪推。Woodruff Carr 与 Nina Kraus 团队(2014)让 35 名 3–4 岁的孩子跟着大人打鼓,发现:越能跟上拍子(也就是节奏同步能力越好)的孩子,大脑对语音时间结构的编码越精准,早期语言测验的分数也越高。
研究者因此认为,「能不能跟上一个拍子」这件看似跟读书无关的小事,可能是日后语言学习的一条早期线索。同样要提醒:这也是相关研究,作者并没有主张「打鼓就会让阅读变好」。但它说明了为什么「跟着故事拍节奏、踩拍子」不是乱玩——那是在练一个和语言处理共用的底层能力。
「绘本+音乐」最直接的做法,就是把故事唱出来——把重复的句子编成短短的旋律、用唱的代替用念的。这在绘本与音乐教育里,本来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做法(「歌唱绘本」、把故事唱成歌)。而对很小的孩子,唱有一个说不太过的优势:它更抓得住孩子。
Nakata 与 Trehub(2004)发现:6 个月大的婴儿,对妈妈「唱歌」的持续注意,比对妈妈「说话」更长。研究者的解释是:唱歌因为规律、重复,维持了一种「刚刚好」的唤醒程度,让宝宝容易一直看着、一直投入;而说话变化较大,容易让宝宝注意力起伏、移开视线。
不只注意力,情绪也是。Corbeil、Trehub 与 Peretz(2016)发现:对婴儿唱歌,能延后他开始烦躁哭闹的时间点——比单纯对他说话撑得更久。这对每天在跟「孩子坐不住、翻两页就跑掉」奋战的家长,是很实用的一件事。
所以,如果你发现孩子对「念」绘本兴趣缺缺,试着把那本书唱出来:把「好饿好饿的毛毛虫,星期一吃了一个苹果」编一段随口的旋律。你会发现,同一本书,用唱的,孩子往往坐得比较久、也比较愿意加入。
把前面的研究收拢成一张表——左栏是容易误会的期待,右栏是比较站得住脚的看法。
| 面向 | 常见的误解 | 比较站得住脚的看法 |
|---|---|---|
| 为什么有用 | 绘本+音乐有神奇加乘,能让孩子变聪明、赢在起跑点 | 因为说故事和玩音乐共用同一批能力(韵、节奏、共同注意、重复) |
| 目标 | 为了让孩子提早识字、赢在起跑点 | 为了让孩子愿意投入、把语言的声音听进去 |
| 怎么做 | 买贵的教材、照标准流程从头念到尾 | 选有韵、有重复的书,停下来提问、一起唱一起拍 |
| 家长角色 | 要会乐器、会识谱才教得了 | 你的声音和节奏就是乐器,重点是一来一往的互动 |
| 看效果 | 期待几周后看到「音乐能力」明显进步 | 看孩子是否更投入、更常主动接韵、接节奏 |
如果你发现自己一直在左栏——别紧张,因为左栏才是广告最爱讲的。但把眼光挪到右栏,你会发现:你不需要买什么、也不需要会什么,就已经能把绘本拿来「玩音乐」了。
到这里,如果文章一路只讲好处、最后导向「所以快用绘本音乐让孩子变聪明吧」——那会是一篇不诚实的文章。因为同一批科学,也把界线画得很清楚。
这可能跟你在很多地方看到的说法相反,但这是目前最严谨的结论:Sala 与 Gobet(2020)整合了 254 个比较、将近 7,000 名儿童的资料发现——一旦采用严谨的研究设计(随机分派+主动对照组),音乐训练对整体认知能力与学业成绩的效果就趋近于零,而且跨研究高度一致。只有在设计较弱的研究里(没有随机分派、只跟「什么都没做」的组别比),才会冒出一点小效果。
作者讲得很直白:研究者对「音乐训练让孩子变聪明」的乐观,在实证上是站不住脚的。所以,任何告诉你「用绘本音乐能提升 IQ、专注力、成绩」的说法,都请打一个大问号。
那更贴近的问题呢——绘本音乐总能帮助阅读吧?这里也要诚实:Gordon、Fehd 与 McCandliss(2015)整合了 13 份研究(近 900 名儿童)发现——
而且作者提醒,这些研究多半是准实验、没有随机分派,很难完全排除是「本来就爱音乐、家庭本来就重视学习」的孩子被挑进去了。
还有一点值得说:目前并没有严谨的实验证明「把绘本和音乐绑在一起,就一定比单纯共读或单纯唱歌更有效」。我们能有把握说的,是这两件事各自都有它的道理、也共用着同一批能力;至于「1+1 是不是大于 2」,科学还没给出干净的答案。把它当成一个合理、愉快、顺着孩子天性的做法就好,不必替它戴上它还撑不起的光环。
教音乐不是从五线谱开始的。孩子最早的「音乐」就藏在语言里——童谣的韵、故事的节奏、句子的高低起伏。研究发现,孩子懂多少儿歌童谣,能预测他日后的音韵觉识与早期阅读(MacLean, Bryant & Bradley, 1987);而节奏辨识能力又和文法、语言能力重叠(Gordon et al., 2015)。绘本是把这些「语言的音乐性」自然装进来的容器,所以它是很好的入门音乐材料。
对很小的孩子,唱在「维持注意」和「稳定情绪」上有实证优势。6 个月大的婴儿对妈妈唱歌的持续注意,比对说话更长(Nakata & Trehub, 2004);对婴儿唱歌还能延后他开始烦躁哭闹的时间(Corbeil et al., 2016)。要提醒的是:这是「更抓得住孩子、情绪更稳」的效果,不等于「唱歌会让孩子变聪明」,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。
「怎么读」比「有没有读」更关键。多停下来提问、让孩子接话、跟着故事节奏一起念的「对话式共读」,对表达性词汇的效果达 d=0.59(Mol et al., 2008),比单纯照念大。同一篇也诚实指出:孩子越大、或本身有语言风险时,效果会缩小。所以重点是把共读变成「一来一往的互动」,而不是把书念完。
这一点我们要老实说:不能这样宣称。大型后设分析发现,一旦用严谨设计检验,音乐训练对整体认知与学业的效果趋近于零(Sala & Gobet, 2020)。音乐训练对「音韵觉识」有小而显著的帮助(d=0.20),但对「阅读流畅度」则测不到显著效果(Gordon, Fehd & McCandliss, 2015)。绘本+音乐的价值,在于它是孩子愿意投入、又顺着发展的媒介,不在于把他变成资优生。
三个低门槛的做法:一、把重复的句子唱出来或拍出节奏,让孩子接下一句;二、选有押韵、有状声词的绘本,念到韵脚时停一下等他补上;三、读的时候和孩子一起指着画面、看着同一个地方(共同注意),这正是孩子把「字」和「物」连起来最有效的时刻(Tomasello & Farrar, 1986)。不需要会乐器,你的声音和节奏就是最好的乐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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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每一项数字与宣称,均对应以下研究与资料——按文中出现顺序:
使用说明:本文为亲职教育科普,非医疗诊断。文中研究多为相关性或小样本,效果量已诚实标出;「绘本+音乐的组合优于单独」目前尚无严谨实验证明。
美育自 1983 年起,做的是 0–8 岁的团体音乐与律动课。这篇文章谈的「绘本+音乐」,刚好是美育教学的日常——我们的 Music Titita 亲子音乐律动课,就是用自制的原创音乐故事绘本当作课堂的骨架,把故事唱出来、把情节拍成节奏、让孩子在律动里把语言的声音听进身体。
放在这篇文章的脉络里,这样的做法对上的正是那几件有证据的事:共同注意(一本绘本摊在中间,大家看着同一个地方)、韵与节奏(故事被唱、被拍出来)、重复与投入(唱比念更抓得住小小孩)。这不是因为它能把孩子变聪明——如同前面诚实说的,那没有证据——而是因为它顺着孩子的天性,让语言和音乐在同一段愉快的时光里自然发生。
如果你想看看「用绘本玩音乐」在一间教室里实际长什么样子,最好的方式,是带孩子来随班体验一次。孩子坐稳了,就可以来上了。
美育音乐舞蹈教育集团编辑部
美育音乐舞蹈教育机构,自 1983 年起深耕儿童音乐与舞蹈教育,融合奥尔夫、柯达伊、达尔克罗兹三大教学法精神,发展出独家的美育教学系统,搭配 40+ 本原创音乐故事绘本与 500+ 个音乐故事,陪伴 0–8 岁孩子成长。
审稿:美育资深儿童发展老师团队
利益揭露:本文作者所属机构同时经营 0–8 岁团体音乐律动课程,并使用自制音乐故事绘本作为教材。本文信息基于儿童发展与学习科学研究(见参考来源),提供家长一般参考,非医疗诊断;文中研究多为相关性或小样本,效果量已诚实标出。
最后更新:2026-08-29